油汀有滴滴答答的声音

忽然一天，周啓亮打电话，说想我了。

通话时，我面前一个忠诚实在、熟谙农村世态百态、总是双眼透露着狡黠智慧的周啓亮，再次活蹦乱跳闪现在面前。这时，我已经因换届从蔡川调到龙驹。周啓亮说近期吃食噎喉不舒服到县医院检查，检查结束了想见我。以前听传言说我调走也想确认下，能否一起坐坐。但机缘不巧，我在园岭附近双槽下乡未归。挂掉电话后，心中有丝丝缕缕的忧郁和纠结，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们在一起五年令人怀念的时光。丙申年时，调庵底扶贫，结缘并认识周啓亮，亦成忘年交。

第一次见到周啓亮，是在2017年早春三月。暮春的蔡川街道刚落下过一场雪，静悄悄中稍稍微的乱糟糟。嶙风料峭，寒意逼人，在萧寒笼罩的小街道流淌弥漫，偶尔迎面见到一两个步履蹒跚的远山到街道购置春耕生产的村民，嘴里喷着白雾或热气，踉踉跄跄离镇回村准备打算开始新一年田间劳作。瘦迹稀蓑的小山梁有点荒凉，寒风中裹挟唿哨吹过萧瑟的河道和清冷的村巷，四野里全是寂静，偶尔一两声黑嘴老鸦在田埂间聒噪。蔡川镇机关大院门口，碰到瘦弱清枯的周啓亮。笑咪嘻嘻咧着一只很明显沉淀黑烟痣的大板牙，一只手递着在蔡川街道门市部新购的纸质卷烟，衣着不整夹杂着油垢污渍，显然有着好久没洗的欧馊味，我们在凛冽寒风中简短交流。周啓亮弱弱地探究和询问包抓庵底村干部是谁，咨询当前农业农村政策。因为问题纠结在村上事谁可说了算，镇上谁可说上话，这个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的命题上，我没有正面回答。说笑中聊了一些日常生活和生活困难，询问需要求助什么。聊天自由闲散，漫无边际的结束。见得草率，说得无心。接触的第一次可以说寡然无趣，以后很多时候总回想时总是感觉印象不深但也难于抹去、总是无记忆却也常常意味深长，冥冥似有安排。农村工作逻辑简单，但是简单问题经常会复杂化。懂农村爱农业爱农民，是个简单的群众工作，经常很多人与群众坐不到一个“板凳”上。生活在蔡川，也就顺理成章地开始我们日渐弥香的友谊故事。

庵底和其他很多村一样以巨大勇气反思，“还原”扶贫原本面目聚力整改，开展脱贫攻坚“数据清洗”问题整改，最大规模细致地“筛选”和“甄别”农户，据说，全陕西都在以最大决心弥补短板整改问题。到庵底开展工作的印象非常美好，庵底在蔡川河、上坪河和金月河三条小溪交汇处、蔡川河的最下游，临近商镇龙驹，风景秀丽风光旖旎，一个个小村庄被一种柔美婉转的鹅黄镶嵌，缀黄孱弱的山茱萸、粉嫩别致野桃花随风摇曳，长尾野鸢、喳喳喜鹊檐头树杈上下翻飞，跃动脆鸣山流溪涧，因为春季渲染工作被点缀的心旷神怡。群众评议大会在庵底周庄组长周新成门口进行，第二次见到周啓亮，但当时还不是识别的建档立卡贫困户。群众会时，周啓亮也是眯着眼睛迷离得“躲”在人群角落，或是失望、或是观望，抑或是有许许多多的顾虑不安。看似无心参会、实为有意打听。与会很多村民反映，周啓亮人“刁”、难“处”，不太好打交道。那天会后，逢春雨降落没有回镇，借宿在组长周新成家，晚上没事，就专程安排时间夜访周啓亮。谈话在仅仅河边土坯房中，地面不时因脚腿走动带起灰土有点呛口或干呕。周啓亮长夜抽着卷烟默默苦闷静坐，寂寥如同生活疼一样苦苦煎熬。五十六没有成家、患有慢性肝炎、邻里百舍白事做点简单修容活什么贴补家用，座谈时家中破旧小方桌摆放层层叠叠看到边的各式外包装药瓶，冷漠、埋怨、调谑等情绪难于排解。猜想打破僵局、提问变成要求，周啓亮希望改善困境、改变生活，并以各式农村现象质疑镇村工作，诉说的不公正似绵延不断、流淌不息的蔡川河，周啓亮的渴慕在我离开时沉沉滑踩泥地雨落声中流落得满地抛撒。

包容的庵底干部没有二话，摒弃前嫌选择大度。没有追究其独来独往不行“门户”、没有追究爱揭人短总是有各种埋怨、没有追究总是挑村上“刺”等，周啓亮纳入建档立卡贫困户，并由我包抓。我也顺理成章开始帮扶故事，经常互动走访、鼓励信心、改变观念，鼓励正直坚强的汉子站起来，重新鼓起生活风帆努力扬帆远行，再后来因为其他工作入户走访少了。半年后，再听到就是周啓亮脱胎换骨涅槃重生式鼓起新生活风帆，生活貌似“开了挂”，节奏如同“踩高挑”。危房改造、享受低保、大病救助、产业奖补，甚至因为“密切配合”成了绿水青山的“守护人”，但凡在周庄或杨庄见到衣着绿装或臂配红袖章的人，走夫贩卒或小商流贩必论，见到了周啓亮，都在传唱周啓亮讲党的政策好、党的干部好等等类似正能量爆棚、正面典型的故事翻飞的言语，周啓亮放飞了，涅槃重生的大变样。

2018年春节，我老家竹林关过春节时接到周啓亮电话，问候我身体，并希望新春全家都好、节后多去家中坐坐，喝点酒吃点肉，我应诺了。周啓亮声似洪钟问候电话，很久都绵绸悠远、温暖心扉、沁人心脾。一者为新年祝福，二者为周啓亮由自我独行为主动反馈的变化。那年的春节在以后多年的生活体味中总是那般温暖，让我一直很感动。

生活在小镇，生活很枯燥。和很多以往在镇村下乡生活毫无二异，开会安排、推动落实、继续督查，持续不断地重复、经久不息的循环，蔡川工作的很多日子里，周一至镇周五休假，轮番重复，没有边际、没有方向，说不到好坏、谈不到优劣，唯有一种破烦的熬人或思绪上熬煎。蔡川的镇村干部仍旧在在忙忙碌碌，临近村便民服务室工作同志还好些，可以在家解决吃饭或中途偶尔闲暇小憩，偏远沟组骑行摩托的同志就不得不风尘仆仆日夜兼程，朝发夕至晨出暮归，填完规定表格就安静等待，等待工作指示、等待明察暗访，担心行为失范、担心离岗追责，工作之余的插诨打科谈笑议论也变得小心翼翼，不说真话、不讲实情，上面讲什么、下面就做什么，虽不曾发生南橘北枳笑话但是确曾出现张冠李戴“小事件”，“九条红线”、“九条规定”、拟或是“九种情况”仍抵挡不住很多农户加入贫困户熊熊热情，一些人被识别为贫困户却被“比对”为工商个体注册户、一些人明明招摇开着小轿车却总紧追不放要求加入贫困户，工作被一种魔咒引导或约束，实事求是被抛弃放弃、真情实感被搁置放下，没有节日休息没有上班下班，没有吃饭地点没有出路希望，所有人以静默的隐忍坐着各自手头紧要毫无关联的工作。和一开始在土门参加工作时得到“心理暗示”一样，好好干总有出息、是金子总会发光，这样的心灵鸡汤蛊惑闪耀在内心小火苗从未浇灭心中对大宇宙的渴望。都说农村的舞台很大、农村可以更好更多实现人生理想、镇村能实现很多的梦想机会，努力一定能发光发热。但是总有更多的人心口不一选择离开镇村，走进城市、离开镇村、回到机关。蔡川五年，调走十七人，选择辞职改干新职业四人。太阳总会又一次慢腾腾升起来悬挂在蔡川四方岭，每年适当的时候也总能嗅到田野和山谷中飘来的泥土和草的芬芳。2021年春日一天，周啓亮约我去家喝酒，说自己养成肥猪宰杀请我试吃，并一再叮嘱有新鲜盐渍猪血，凉了就不好吃。我才又想起和周啓亮再见面的点点滴滴。

本次访问周啓亮，协同了优秀“逆行”疾控人员、驻村工作队员孙安喜和儿子刘一墨。带了一大包前些年穿过两水但是不太喜欢款式旧衣服，些许尴尬、些许忐忑在周啓亮近乎爽朗开怀谈笑甚至可激走门口游飞回归的春燕中有了明确的答案。反馈回来的是不停给我和孙安喜递纸烟、端茶水，不停吆喝刘一墨吃瓜子、吃花生，也不停埋怨没有提前告知，不然可以提前搞好环境卫生、提前整理床铺、提前弄些水果。在周啓亮的世界里，也才知道很多身边常被忽略的“奇闻轶事”，贫困户李文军漂洋过海去了厄瓜多尔、九十三岁耄耋老者李文举坚持每天看四页《康熙大帝》、扫树沟华发飘逸陈元成正在准备享受免费政策镶全牙、痴呆壮汉杨存厚总会在夏季赤条条洗冷水澡等等，插诨打科的农村趣事、人情世故的小村变迁，在这，我似乎窥见或看到一个“小”农民的全部智慧。周啓亮是有人生小世界，但也有人生大格局，虽然孤独生活却也用心感知时间变化，知进退流转、懂人情冷暖，从一个快被社会边缘近乎放弃的暮年老者，转变成为铮铮铁骨敢于直言斗争的生活强者，完胜，除过政策温暖外，始终有一个坚强纷争的心，关注世间变革、懂得人生转圜、可以收放自如、也可逍遥江湖，在人生江河湖海中，找到了本真找到了适合生存的契合点，印证了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不断奋斗的努力奔跑。

蔡川的冬天的确很阴冷，甚至于透骨的凉。在庵底入户时总隐约感觉镇上公寓楼取暖油汀未关闭，就顺手掏出手机拨了同在庵底包村王玉龙同志工作短号“6161”，听筒传来爽朗浑厚略带劳累沙哑笑声，回到说战友同志，我在棣花给你帮不了忙，我才意识反应到王玉龙同志2021年初换届前已经从蔡川调到棣花了。我也调到了龙驹，不免又很是怀念蔡川小镇的安逸时光。夏季下午小憩可顺右手脚插拖鞋拖带大短裤行至老君洞折返、亦可秋冬顺左手快步走到太子庙小湾道徜徉竹道林海边上常思，但机关小镇院子每天下午四点国防教育定点铃声依旧会按时响起，嘈杂不失烦心。通往厕所旁边野桃树每年花开花落寂寥等待，寂寥落寞也无人问津。廉政灶门口的落叶桂花，2021年初夏年格外枝繁叶茂，淡淡清香萦绕在机关大院飘逸不散。依偎贴靠在办公室二楼檐口摇曳的梧桐树总是摇摇晃晃咣咣荡荡，白点长尾山雀再也未返回筑巢，枯枝上剩下空空期待和长久惆怅。公寓楼下水管道中长流水在夜深人静时还在不间断的滴滴答答。六月份时，我和张金刚、贺冰等一大批同志都被选择离开，继续找寻新生活开启新的工作旅程。团队集体选择离开时，照了两张照片，初夏碧玺蓝天、绿树劲草和每个小伙伴脸上洋溢对生活憧憬至今让我耿耿于怀。职场生涯中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也不再陪伴了，怀念蔡川过往美好，热爱在精致蔡川的过往。

调整到龙驹值班时，一晚，被梦惊醒，想起过往与周啓亮的高光时刻，担心遗忘那段美好时光，我很清醒打电话给周啓亮，询问今年初离开时周啓亮一直说的吃食吞咽困难问题、询问本次在县医院检查结果，我想一探究竟，回复的电话语音是你说拨打电话已关机。再询问原组长周新成过问原因，热心人周新成反馈说近期很好，也活蹦乱跳的佩戴红袖章干“人盯人＋”基层社会治理，当时说的“小疾”可能是有其他原因吧，现在很健康。估计啓亮当时想贴靠国家好政策故意“声唤”，我被这猜测的缘由也是莫明奇妙得笑了。认识、相知到结缘，和周啓亮的友谊故事，再次让我完整印证了我对农村工作的解读，底层人苦与疼、甜与乐、愁与忧、善于真，又对基层干部服务倾情认可的尊重、也有对政策不满足反复索要的现实、更有边缘落寞乡村群众苦疼的挣扎以及农村风起云涌变化的真切，周啓亮的变化，是贫困地区农村小人物典型代表，聪慧、睿智、勤奋、包容以及练达，也有现在农民典型的政策选择依赖性、惰性等，和周啓亮五年朝夕相处，让我对现实农村生活更热爱、更清晰亲近生活的这片黄土地。周啓亮的生活，这其中有中年男人的生存智慧，更有练达人生的哲学道理。电话中，我嘱咐热心人周新成代问好，继续和现在新的扶贫联络人做好汇报沟通，并希望有时间能来大龙驹时到街道看看我，我街道在等他。

2021年冬天开始时，我也想周啓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