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杨防备了一整个夏天，却没想到在秋天晒黑了。
国庆假期，在广州工作的李杨回到湖南，原本想着能逃出湿热，回到快乐老家避避暑，但不曾想，从广州到长沙，一路“热得毫无分别”。国庆七天假，长沙最高气温达到37℃，比广州的最高温还要高2℃。
2020年此时，长沙是长达四五天的阴雨天，白天最高气温有的甚至不到20℃。
但与此同时，北京、河北、山东一带的最低温跌破10℃，连续阴雨多日，像是经历了“梅雨天”，北京还落下雪花。住在北京的朋友发了一条朋友圈，表示自己已经装备上了秋裤、羽绒服，李杨评论“人类冷暖并不相通”。
这种反差让“南方罕见高温北方剧烈降温”在10月3日登上了百度热搜榜首。
2021年10月4日 ，行人在湖南长沙黄兴路步行街打伞防晒。长沙刷新“最晚高温日”纪录，市民感慨“留给秋天的时间不多了”。 （新华社/图）
秋天的“热”情华东华中地区最能感受到这个秋天的“热”情。不止湖南，江西、湖北、福建等地也受高温笼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气温一直在35℃上下徘徊。
江西的梁女士感觉，这九月似乎是三伏天，家里的电费是往年的两倍，主要都花在空调上。她的孩子在外地上大学，往年孩子开学以后家里就不用开空调了，八月底她清洗空调内网然后把空调罩起来，没想到九月份还一直需要开空调。
患有风湿类疾病的小杨十分煎熬，她一直在湖北襄阳的家中复习考研，担心室内温度低关节受凉，只能忍受没有空调的室内。据襄阳气象微信公众号，10月4日，襄阳气温达到35.1℃，创下10月最高气温纪录。她只要一出门，就必定是一身汗，回家就要洗澡。
出一身汗或许还算是幸运的，中秋假期，肖雨穿上刚买的秋款长裙秋游，没想到在森林公园里中暑了。回来听到电台节目主持人说，不少听众留言“小长假中暑”，她苦笑一声，“原来穿多了的傻子不是我一个”。
产生这一烦恼的不仅是人，还有植物。在上海，原本应在春天盛开的海棠花竟在秋日俏了枝头；南京鸡鸣寺的樱花大道上，反季绽放的樱花稀稀落落。这一景象也同样出现在武汉大学的校园里，反倒是该在这个季节开放的桂花没有一点动静，学生感到奇怪，“没有一点桂花香”。
2021年10月9日，南京鸡鸣寺樱花反季盛开，吸引市民观赏拍照。 （视觉中国/图）
几家忧愁也有几家欢喜，做冷饮批发的张女士就尝到了高温的甜头。她在江西南昌经营着一个小摊位，往常一年中只有4-8月五个月时间做冰棍批发，到九月份就收摊了，但2021年九月生意却“好得不得了”，每天能卖出十几箱冰棍。而生意最好的七八两月每天的销量也不过是二十几箱。
一夜入秋国庆小长假最后几天，南昌的气温终于降了下来，生意冷清了不少，张女士这几天也打算收尾结束。
中国天气网报道，10月9日至11日，受一股中等强度的冷空气影响，江南东北部降温明显，南京、南昌等多地降温幅度达10℃以上，最高温刷新低，仿佛一夜入秋。
而在前一天，夜晚的武汉楚河汉街上，喝冷饮、吃雪糕的人仍络绎不绝。
襄阳10月5日也降温15℃，这又让小杨倍感苦恼，每日出门不知该如何穿衣搭配，他发现街上行人衣着混乱，有人还在穿短袖被冻得发抖，而有的人已经换上了棉服。前些日子因为天热网购的夏装，如今看只能留到明年。
10月5日，长沙最高温还是37℃，第二天便跌到30℃左右，11日的最低温只有16℃左右。一位在长沙居住多年的当地人说，自己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迅速的降温，她回忆往年十月降温都是几度几度地降。
南方地区的秋天姗姗来迟，北方的秋天已是匆匆过往。在北京上学的小李国庆假期回到张家口老家，感到跟过去比格外地冷。她记得往年这段时间穿的是薄风衣，但2021年要穿上呢子大衣保暖。街上的铺主还直跟她抱怨：就指着国庆假期挣点钱，怎么还一直下雨。
夏天变长了往年八月底九月初，湖南也常有“秋老虎”光顾，但2021年的“秋老虎”无论强度还是控制时长都超越历史，创下了湖南省的多个纪录。
湖南省气候中心气候预测首席专家谢益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1961年以来，湖南10月仍有高温天气的年份并不多。2021年国庆期间连续五天高温，全省平均高温日数和高温强度均打破2019年最热国庆节纪录。
10月5日，湖南省衡南县最高气温39℃，打破历史上10月最高气温极值纪录；2021年9月以来湖南全省平均高温日数17.9天，创1961年以来历史同期极值；2021年以来湖南全省累计高温日数达52.1天，而常年仅为22.6天，多了1倍以上，为1961年以来历史同期最多。
谢益军分析，本次高温天气主要与副高和气候变暖有关。2021年夏季以来中国的降水格局呈北涝南旱分布，副热带高压长期控制在江南上空，使得高温持续时间格外长、强度大。另一方面，全球变暖使得极端高温、极端降水等气候极端事件发生更频繁、强度更大。
本次高温天气虽然少见，但还不能称为异常。尽管湖南出现了多个极值，但中央气象台首席预报员于超分析，从全国范围看，大部分站点均没有达到历史极端水平。
华北多地降雨也有副高的原因。于超分析，副高西部和北部边缘源源不断输送的暖湿气流与高压槽东移带来的冷空气相交汇于华北黄淮一带，华西、华北、黄淮地区也出现多次强降雨。
与其说“秋天太热”，不如说是“夏天延长”。
2021年3月，发表在《地球物理研究通讯》（GRL）的一项最新研究显示，夏天的时间在逐渐变长，将变暖这一趋势具象化。
二十四节气将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作为四季的开始，大约每个季节占据三个月左右。但这项研究发现，未来四季划分或许没有这么均匀了。研究利用1952年至2011年观测的每日气象数据，计算了北半球四季长度和开始时间的变化。
研究将夏天和冬天的开始时间分别定义为气温达到最热和最冷气温的25%。1952年至2011年间，夏季的平均天数从78天增加到95天，而冬季则从76天减少到73天，春季和秋季也分别有所减少。照这一趋势，未来的夏天会越来越长。
1952年至2011年间，夏季的平均天数从78天增加到95天，而冬季则从76天减少到73天。 （论文截图/图）
尽管2021年国庆期间南北冷热两重天，北方的夏天似乎没有变长，但这并不影响夏天变长这一趋势。“变暖看的是全球平均水平。”论文通讯作者、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热带海洋国家重点实验室管玉平研究员解释，他开展这项研究是因为常读到一些“不合时宜”的天气新闻，例如倒春寒、五月飞雪。“很暖或者很冷，在未来都可能是新常态。”
这项研究预测，到2100年，冬天将持续不到两个月，春秋季过渡季节也将进一步缩短。
被扰乱的生物钟气温变化于人而言只是少穿或多穿一件衣服，但对于其他生物可能“致命”。秋天的高温让植物误以为春天到来而开花，但实际上紧接而来的不是夏天而是冬天。“来一个霜冻，花蕾冻掉了，这一年的果实就绝收了。”在管玉平看来，未来这种景象会越来越多。上述研究还发现，春天的气温也正降低，“假春”变多，对植物同样具有欺骗性。
植物的生长和开花时间正在发生变化。南方地区越来越热的情况下，许多原本生长在这一地区的植物会因为难以适应而消失，它们逐渐向北迁移到温度更低的地区。2007年发表的一则研究显示，棕榈科植物正在向高纬度地区移动。
气候出现大起大落愈加频繁也是未来的趋势。“破坏了气候的平衡，大自然也会脾气不好，立马翻脸。”管玉平说，以往的暴雨可能是百年一遇，现在变为几十年一遇，那未来就有可能是十年一遇、二十年一遇。
（李杨、肖雨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宋炳晨 南方周末实习生 黄佳钰 魏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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